觉得年前持续的阴雨天气，会给这个年带来一些什么不一样的气氛。掰着指头算算，按往年的习惯，这个时候母亲应该已经打扫完扬尘了。腊月二十四，农谚‘长工短工，二十四满工’里说的就是这个日子。 还住在老房子里的时候，往年的这一天，母亲会吩咐我或者弟弟，带上一把柴刀，在屋后的小竹园里砍一根竹子，拖回来之后，剔掉竹子的枝条，绑成一把特殊的扫帚，挨个打扫屋子里每一张蜘蛛网以及这一年墙壁上累积的尘埃。每次打扫完毕，母亲总细心叮嘱，要我和弟弟把打扫出来的尘土倒在远离老房子的路口上，说这是‘扫扬尘’的规矩。当我和弟弟干完这一切，我们便开始感觉到了越来越浓年的味道。 接下来的几天，母亲总是显得很忙碌，不停地准备着一些吃的东西，煮腊肉，杀鸡，剁猪蹄儿，偶尔还有麂子肉，或者一些其它我叫不上名字的好吃的食物。我和弟弟们还需要做一件事，那就是跟着父亲在自家的树林里砍两三棵枯老或者虫蛀的树，抬回来用锯锯成长度相当的几截，一一用斧头劈开，整整齐齐堆放在厨房的阁楼上，等来年这些木柴干了以供燃用。老家的人称之为‘过年柴’。 还有一些年前必须要准备的东西，比如鞭炮、香蜡火纸等等。这些只有集市上才有，需要逢场的时日，在集市上购买。遇到父母亲买这些东西的那天，我和弟弟总不停地跑到院墙外看他们回来没有。因为他们回来的时候，在他们的背篓里，除了鞭炮、香蜡火纸之外，还会有瓜子、花生、核桃、奶糖以及橘子、苹果等等很多水果和我们过年要穿的新衣服。这些东西对我们总是充满了诱惑，平日里调皮惯了的我们在这一天里显得那么乖巧温顺，像是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大人，不给我们这些东西。 年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们睡得总是很迟，那天晚上，一家人上至爷爷奶奶，下至我和两个弟弟，大家一起动手做一种食品——芝麻糖。一直觉得爷爷指挥一家人做芝麻糖时，不再像是一个家族的族长，而像是一个古老的作坊里精通某种制作工艺的领头工匠，不仅自己亲自动手参与其中，而且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其他人认真调控火候、温度，严格控制着每一道程序，分寸拿捏的恰倒好处。花生、核桃仁、芝麻和微火熬化的麻糖、白糖搀在一起，揉成团，经过拍打、塑型、冷却，切成三角形小块儿，酥脆香甜，是我们儿时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的美味。 爷爷和父亲把芝麻糖装进塑料口袋之前，我和弟弟们总要偷偷把自己的口袋装得满满的。慈祥的奶奶笑着劝我们少吃一点，不然会象她一样，老了剩不下几颗牙齿，我们不以为然，趁爷爷和父亲不注意，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。母亲劝我们早些睡，她自己却搬来家什和材料，赶制我们爱吃鸡蛋扁食，直到我们都睡了，她还在木火盆边忙活着，脸上映着淡淡的笑容。 一声爆竹在窗外响彻，平日里蒙在被子中任母亲千呼万唤也不见起床的我们，一咕噜儿翻身就会从床上跳起来，换上母亲早早放在枕边的新衣服，便翻箱捣柜去找鞭炮，拆散了之后，在空旷的地方一个一个的点燃扔出去，听它在路过的行人身边炸响。想来，那些爱玩鞭炮的顽皮孩子都一样，等你缓过神来，准备斥责他们时，他们早已在笑声里四散逃逸了......年少时，我们为此不知挨过多少责骂，可是即使挨了骂也不见有任何效果，从他们面前经过，你依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边会突然蹦出‘砰’声响。 按过年的习俗，除了已经出嫁的女儿，子女们在除夕这一天要回到父母的家里，同父母一起吃一顿团圆饭，然后每个子女再一家一家把父母和其他兄弟姐妹请来吃团圆饭，这就是老家俗称的‘团年’。爷爷和我们生活在一起，是我们这个家族里最年老的尊长，大年三十的第一顿团圆饭年年都是在我们家里，叔叔、伯伯一大早就会从各自的家中赶来，围坐在炉火旁，欢声笑语里满是温馨和祥和。团圆饭正式开始之前，桌子上会摆上一部分酒肉，后人在一旁焚烧有铜钱印的火纸，点香鸣炮，请已逝的直系至亲长辈的阴灵回来用餐，‘教饭’仪式过后，先请最尊最长的老者落座上席或者首席，其次按尊卑长幼依次而坐，人到齐团圆饭才算正式开始。儿时的我们总是最先离开酒席的，吃饱之后，便自顾自玩去了。父亲，还有酒席上的长辈相互敬酒，一顿饭因此会吃很长的时间。 那时，老房子堂屋的木门上，一左一右贴着门神，持鞭拿锏威风凛凛，门框两边贴满了春联儿，石瓦盖顶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，还有满墙的年画儿，让房子的每个角落都洋溢着过节的喜庆。 到了黄昏，家族里的人邀约在一起，父亲领着我和弟弟们，一齐到给已逝的长辈‘上亮’，在他们的坟茔前祭祀，点香烛，烧纸钱，放鞭炮，跪下磕头，寄托家人对已逝的先灵的怀念，祈求来年的幸福安康五谷丰登.....‘上亮’时曾经走过的那条山路，就这样不知不觉印在了自己的脑子里，崎岖，蜿转，却荡漾着一种浓浓的安慰和亲和。 就在那条路上，爷爷的父亲安葬了他的父亲母亲，爷爷又安葬了他和爷爷的母亲，后来父亲又安葬了爷爷和奶奶，就这样，一代人把一代人养大成人，一代人又把一代人掩埋在巴山深处的陡坡地上，一代人望着一代人，一代人祭奠一代人，代代相传...... 走的始终是那条路！
